——专访WHO中国主席项目顾问、上海精神卫生中心儿童行为研究室主任杜亚松教授
记者:根据我们一般的认识,集体自杀行为似乎只发生在两类人群中。一类是宗教徒;另一类就是青少年。究竟是什么原因使青少年选择了集体自杀这样一种极端形式?
杜亚松:谈到集体自杀,首先需要认识自杀这个行为本身。自杀问题在最近这几年特别突出,整个世界上都如此。我们国内的自杀率目前达到了十万分之二十二,这个比例是很高的。而集体自杀,从病理学和心理学的角度分析,实际上属于癔症的一种。这是一种心理障碍,主要是指在暗示的作用下引起的精神混乱和肢体分离或转换症状。关于暗示,其作用非常强大,心理学上一个最常用的实验就是:在两个杯子里都放上白开水,然后问对方:“闻一闻,哪个杯子里加了糖?”对方真的会明确指出有一个杯子里加了糖。这种心理暗示除了引发集体自杀,还有集体失明和集体失眠。准确地说,这是一种病。
对于青少年这个人群来说,他们的心理状态不稳定,尤其易受影响。而且他们受同龄人的影响之大也远远甚于家庭、学校对他们的引导作用。所以当几个孩子在一起的时候,他们中已自然形成主导与附属的关系,这是一个前提。然后当为主的一个表达意愿后,其他的孩子就很可能盲从。
记者:一般认为,青少年的自杀原因首先是学习压力,其次与家庭环境和人际关系有关,但在近年的几个案例中,还有很多和“性”有关。比如被强暴后害怕别人知道自己不是处女,关于害怕怀孕的谣传。你如何看待这一问题。
杜亚松:这是一种“性过敏”现象。青春期的“性过敏”症状一般经过心理咨询后会很快好转,但情况比较严重的就要采取心理治疗与药物疗法兼顾的措施。对于一些影响不到日常生活,但家长又觉得孩子做法和想法不妥的问题,应抓住问题核心悉心引导,切忌无来由的批评。
记者:采访中,我们经常可以得到来自孩子们这样的回答:“我要死给他们看!”你觉得这是一种怎样的心理?是否存在着这样一个逻辑关系———用自杀表示不满、证明无罪与显示抗争。
杜亚松:这是要证明自己的清白,这一点,我们的传统文化有值得检讨的地方。在中国历史上,最高尚的政治道德原则是“杀身成仁,舍生取义”。相反,在西方基督教文化中,一直将自杀视为违背上帝意志的大逆之举。中国传统文化观不仅不反对自杀,甚至鼓励提倡献身性的“利他型”、“殉国型”自杀,宽容和同情一些不得已的自杀行为。在中国历史上,最动人的神话是讲述自杀的,如娥皇、女英;最凄美的爱情故事也是讲述自杀殉情的,如梁祝、孔雀东南飞;最高尚的友谊是刎颈之交。这种宽容与同情给自杀提供了丰厚的情感土壤。可以比较的是,日本文化更加崇尚自杀,而现代日本的自杀率也一直居高不下。
记者:文化传统已然如此,我们今天的青少年工作有没有值得检讨的地方?而我们又可以做哪些工作呢?
杜亚松:我们最应该做的是迅速建立起危机干预机制。人在自杀前是最无助无望的时候,绝大多数都会有各种各样的讯号发出。如果同学、老师特别是家长能够及时提供帮助,很多悲剧就可以避免。上海有个真实的故事。一位母亲在公交车站偶然发现了正要换车前往郊区的儿子,母亲疑惑不解,赶紧询问,才知道儿子正要找个地方了结自己。如果不是这个偶然,后果将不堪设想。
危机干预是一个短期干预过程,就事论事,帮助处于困境和有轻生意念的人运用个人和社会资源,应付存在的问题。目前国内已经广泛开展了心理咨询服务,多数大城市、大学、心理学部门和精神卫生机构已建立,但这些多属业余性质,而且缺少进行危机干预的专业机构。同时,我们还可以在各个地方开设生命热线,使之成为预防自杀的主攻力量。
记者:那么我们依靠什么发现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呢?
杜亚松:关键是要普及相关的知识和增强预防自杀的意识,让社会、家庭、学校,所有的人都把自杀看成一个重要的问题来对待。如果一个人在小区里左右徘徊,神情异常,恐怕我们首先会想到这个人是不是想偷东西或者做什么坏事,却很少会有人想到他是不是想自杀呢!当我们发现几个孩子经常一起出入公园,或者是做什么事都不让人知道,而且表现出共同的情绪低落,那么家长和老师在这时就应马上予以必要的关心。同时在了解后,去除使他们精神压抑的原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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